陈衔|美院学生如此纯情……之大结局

导言:一篇推文写太长大家不愿意看,拆成三部分发,拖太久了大家没兴致看,呜呜我不知道怎么做好了。关于毕业展中“血腥类”的作品,还有两件,今天介绍,大结局了,然后我们就说别的啦。这两件,真的从形式到内容都有那么一点点血腥、恶心感。

杨小山的
《美丽的椅子》

《美丽的椅子》  杨小山
雕塑  113×53×73cm
指导老师:杨学军、洛鹏、谢立文

远处看这件作品,感觉是家具设计的作业窜到雕塑系来了,很写实的一张太师椅,结构复杂。近看才发现,整张椅子是用骨头做的——你要敢坐上去,触摸所及,都是死人骨头!什么感觉,自己竖着汗毛想象吧。

《美丽的椅子》细节:打磨得见骨髓的白惨惨的骨头

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不只是军事将领,哪个成功者不是踩着别人的头顶上来的,奥运冠军如此,马云如此,学霸不也如此吗?我们只羡慕成功者身上的光环,不知道他们的艰辛与痛苦,更不知道他们的垫背人是谁有多少。

不用看题目,不用看作者说明,只看作品,一眼就能明了其中的含义,简单明了,造型和材料完美结合,我的文字解读顿时显得多余。诺大个展览场,能做到这一点的还真没几件。当然,如果挑毛病的话,可以说它太直白,没有回味缠绕的余地,没有剪不断理还乱非是非非是欲罢不能的纠结。不过,我觉得已经够了,本科生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

看看题目,《美丽的椅子》,而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觉得更有味道:太师椅,很美丽。可是骨头做的太师椅,额……远观是美丽的,近看则布满残忍、血腥。但题目没说透,只点出远看的感觉,至于近看、反复看——你自己感受吧。这不就有了回味的感觉吗?

至于作品主题说明,不需要了吧?但作者还是加了两句话:

骨头是生活中常见的物件,它也启示了生命的开始和消亡

唉,很多余很矫情的两句话,画蛇添足。

都是我在这儿吧啦吧啦说,还是看看作者杨小山的想法吧。

小山从头到尾都笑嘻嘻地说:
我是学具象雕塑的,方向是人体造型,但是从大三还是大四的综合材料课开始,对材料感兴趣了,想尝试各种材料的效果。当然不是对人体不感兴趣了,而是一段时间里对材料更感兴趣。

我现在说这些东西,其实是作品做出来以后,我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兴趣产生的过程吧,做作品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

为什么用骨头这种材料?我老家是雷州的,从小看见卖牛啊狗啊的,动物的尸体,可能有这些印象,就想到用骨头吧(不是吧,这回答也太笼统了,我也从小吃排骨,就没想到用骨头做凳子)。我的一位朋友的父亲是收集骨头做药材的,好像是吧,我就向他要骨头。

骨头是买的,论斤卖,买了两三百斤,花了一千多块钱,快递过来(这算违禁品吗)。

为什么会用太师椅造型?

太师椅是很高贵、华丽的东西,离我们普通人的距离有些远。而骨头是大家不喜欢、排斥的东西,骂人会骂“贱骨头”。我想把这种对立性结合起来会有意思吧。

一开始这件作品叫《这美丽的椅子让我很糟心吧》,嫌太长了,就改成“美丽的椅子”。

老师你说说你的感觉吧。


是我在采访你啊,没说几句你就反过头来问我了。我问:你的构思过程就这么简单吗?还有什么补充的?

小山说:
就这么多了,再多我也说不清楚说不出来。

我想听的诸如读历史故事感到名人成功的代价等等一句都没有,和“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扯上半毛钱关系。他真的没有想这些,只是觉得把骨头和太师椅结合起来很矛盾很有意思。他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是谦虚,是真说不出来了。

好吧,遇到一位只做事不擅表达的同学。

不过我喜欢这种单纯,作品单纯,构思单纯,人也单纯。

是我想多了,是我矫情。

梁慧婷的
《娃娃堆填区》

《娃娃堆填区》  梁慧婷
综合材料  66×55cm
实验艺术系
指导老师:刘庆元、杨小满、冯峰

玫瑰红加洋娃娃,一大堆粉嫩的colorful,女孩得不能再女孩了。绕一圈却发现,四个大娃娃头有问题,不是瞎眼就是在啃噬残肢:

《娃娃堆填区》细节之一:嘴里长出手指头的娃娃

《娃娃堆填区》细节之二:瞎眼笑脸娃娃

娃娃堆填区》细节之三:吞食娃娃的笑脸娃娃

作者梁慧婷写的说明是:
曾经娃娃在我的印象中都是可爱的,也是我童年的渴望,当我阅恐怖片无数之后,使我对娃娃有了新的认识,从而激发了我这次创作,以娃娃为载体,制造诡异气氛,营造娃娃恐怖的一面。

这是一个蕴含有童年阴影的故事。


慧婷解释说:
因为大学四年都喜欢看鬼片,不喜欢看言情片,看鬼片刺激,是被宿舍同学带坏的。而很多鬼片都和娃娃有关,做毕业创作时就往恐怖方向想了。

以前的课程多以童年回忆为线索,做过角色扮演的天线宝宝,自然会引起一些童年回忆。记得小时有了弟弟以后,觉得父母重男轻女,家里玩具都是弟弟的,我想得到玩具不容易,就喜欢娃娃,对娃娃玩具有情节。

不过,现在发现,对一个娃娃看久了就会觉得恐怖,这也跟看鬼片多有关吧。

这就是我把娃娃和恐怖联系在一起的原因。

具体的造型构思,没有预想的效果,只是觉得好玩,做的时候才发现各种感觉,一面做一面发现意外效果。

从构思到做完花了两个多月。


我选这件作品,是因为它真的从构思到表现都有一点点血腥恐怖的感觉。为什么说“一点点”?因为我也看过娃娃鬼片,对那种没有黑眼珠的娃娃笑脸造型印象深刻,感觉慧婷的娃娃只是搬来电影的某些特征,没有做更多的发挥,细节还没有电影里的鬼娃丰富。看着她的作品只有熟悉感,没有新鲜感。

而慧婷提到的童年阴影,一个很有趣的主题,可惜只是作品的灵感来源之一,没有更多的发挥。

也许就像慧婷说的,“从构思到做完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太短了,短到对每一种感受、每一个元素都缺乏更深入一些的思考。

好了,六件血腥类——其实并不血腥的作品介绍完了。

最后一点解释

有同学问,为什么你总是谈血腥的作品?

冤枉!其实我没有总是谈血腥啊,之前介绍了怀旧类的,之后还要介绍别的类,这只是诸多主题中的一类。

毕业展是按专业分类摆放的。但一个专业里的作品主题、手法、材料都不尽相同,看起来共性不强,反而觉得混乱,不如打乱专业,按主题分类观看。这种方式在展厅里不可能实现,但在网上就轻而易举了。

另外,起个“血腥类”的题目,也属标题党,玩个噱头。

再有,这是个相对较冷门的主题,现成的套路不多,更能看出作者的真实状态——他们花了多少精力、思考得有多深入、有多少自己的东西。要是工笔花鸟之类,一大堆现成套路搬过来用就是了,难以辨析作者的真实面目。

我说这些“血腥”的作品其实都不血腥。有同学解释说:
不是广美学生创作血腥不起来,是广美毕设不允许血腥……学校对学生有所束缚有所要求,学生只能在方圆内寻求缝隙。

我知道如果没有学校的规矩,同学们可能会玩得放肆一些,但能不能更深入一些、更有思想性一些?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未必!

喜欢血腥是不是恶趣味?如何在血腥、残忍的事情上思考得深入一些?

我就不多解释了,引用两位名人的观点吧。

一位是席勒,不是画家席勒,是18世纪德国伟大的文学家席勒,他在《论悲剧艺术》(1792)中谈到“恐怖事物的吸引力”时说:
我们的天性有个普遍现象,就是忧伤、可怕甚至恐怖的事物对我们有难以抵挡的吸引力;苦难和恐怖的场面,我们既排斥、又被其吸引……一个罪犯被绑赴刑场,多少人尾随过去看他毙命!

正义得伸的快慰和不高贵的嗜血报复欲都不足以解释这现象。这狼狈之徒甚至可能撩起观者原谅之心,真诚同情者可能希望他得救;但围观者多多少少有一股好奇的欲望,想看看他受苦的神情。受过教育者,情操高雅者,如果是例外,那也并非他没有这股本能的欲望,而应该是这本能被怜悯的力量克服或者被礼法抑制。质性较粗者不受温文细腻的情绪拘束,则放纵这强大的冲动而不以为耻。因此,这现象必定是根源于人类灵魂的天然倾向。


另一位是19世纪末德国哲学家尼采对残忍事物的看法:
严酷、残暴、冒险和战争,犹如善良与和平一样可贵。只有在冒险、残暴和冷酷的时代,才会出现伟大的个人。人类最美好的东西是坚强的意志、权力和不朽的激情。没有激情,人只能是懦夫,没有行动的能力。在竞争、选择性生存的过程中,贪婪、猜忌、甚至仇恨都是必不可免的。恶对于善,恰似变异对于遗传,革新试验对于传统习俗。没有近乎罪恶地违犯先例,打破“常规”,就不会有什么发展。如果恶不是善的,那它早就该退出舞台了。我们应警惕,当心别太善。人类必然会变得更善,同时,也更恶。

尼采认为,“残酷给古人带来了巨大欢乐”。他相信:我们喜爱悲剧,或者什么崇高庄严的东西,原来,那只是一种巧妙而变相的残酷。“人是最残酷的动物,”查拉图斯特拉(尼采创造的一个人物)说,“他目睹悲剧,观看斗牛和钉死于十字架上的酷刑,就感到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幸福。他制造出地狱,……嗨,地狱是他的人间天堂”。只要想想他的压迫者在另一个世界遭受永久的惩罚,他自己也就能忍受眼前的苦难了。

善恶美丑是相辅相承的,不懂得丑和恶,对善和美的理解一定是肤浅的。这是我说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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