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衔|美院学生如此纯情,连血腥都惊悚不起来(上)

导言:除了上次谈的怀旧风,我在毕业展上还发现了十几件“血腥类”作品,人肉、人皮、骨头、残肢、经血等等。但询问作者后发现,他们的主题和血腥几乎没关系,形式和内容相当不一致,为什么会这样?我找了六件作品。为了不让推文太长,使大家失去阅读兴趣,今天先介绍两件,三千字。其他四件陆续有来。

李星开的
《外衣》

一进雕塑馆的右手边,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一大坨肉状物,鲜嫩、血腥、恶心,直接让我联想到伦勃朗的《解剖的牛肉》:

《外衣》 李星开
硅胶着色 100×100×190cm
雕塑系
指导老师:陈克、张弦、占研、许群波

《解剖的牛肉》,[荷兰]伦勃朗,1655年

各位看,是不是神似?红白肉之间夹杂着黄黄的脂肪,四周还散落着碎块,如果地上再滴两滩血水,空气中再弥漫点血腥味,那才过目不忘够刺激呢!当然领导也肯定不会让它展出了!这件作品有个很不搭调、很中性的题目——《外衣》。

外衣》细节之一:人脸的印迹

《外衣》细节之二:牙齿的印迹

《外衣》细节之三:散落的一块耳朵印迹,不但皮肤纹理清晰,还有毛发

靠近仔细看发现,这一大坨硅胶不是肉,只是颜色涂得像肉,倒像是一团橡皮泥,上面印满了身体各部位的印迹,都是凹陷的造型,是负形。这是作者李星开用自己的身体活生生在泥巴上压、撞、咬、踢、砸出来的痕迹,有视频为证:


李星开说:
“先做一大块泥巴,然后用身体的各个部分撞击、抓打、啃咬,留下各种痕迹。撞泥巴很痛,用牙咬也痛,还恶心。但操作的时候内心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感受,很奇妙”。

干嘛要如此虐待自己?

李星开说:
“传统做雕塑的方法,如果做一个人物的话,往往要做得可爱或可敬。具体如何塑造,作者脑子里也会有清晰的构思形象。我不想这样。当我把自己的身体当工具使用时,抛弃了惯常的审美角度。我并没有事先的清晰构思,具体的造型是在撞击过程中形成的。我撞了一遍又一遍,撞击的痕迹层层叠叠,我理性是无法控制造型的。中途有些泥巴会掉下来,我觉得挺好,就不补了”。

他说:
“用身体撞击泥巴留下负形,再用超写实雕塑的手法进行视觉呈现(就是故意做得像一坨肉),作品着力表现身体、意志、物质三者之间的直接对抗”。

好吧,还是很有想法、很有成效的。
那是如何想到一个如此虐待自己的手法呢?

他说:
“大三上材料研究课程时,就做过一个用身体创作的作品,叫《盲点》:当时只穿内裤,除了脸部,全身都没有保护,蹲在一块厚钢板上不停地烧焊,长时间强烈弧光的照射,把皮肤烧伤了,胸前一块三角形发红、掉皮、很痒,整整一个星期。直到现在,洗热水澡时胸前那一片都会红。这是我第一个用身体做的作品,是我喜欢的一个作品”。

创作《盲点》时,李星开的身体没有保护,不停地在一块厚钢板上点焊,让弧光照射自己的身体

然后,皮肤被烧红灼伤了

看看这个创作过程的视频吧:

《盲点》  李星开
综合材料  尺寸不限
指导老师:陈晓阳、占研

所谓“盲点”,就是在钢板上盲目点焊。
而上面那坨“肉”叫“外衣”是为什么呢?李星开说一般的雕塑都是正形,这件是负形,像是用一个人的衣服,而不是用这个人来表现这个人一样。他认为这个题目有些牵强,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李星开说:
“我觉得用身体创作很直接,不需要用泥刀作中介。受国内外一些知名的行为艺术家的启发,比如阿布哈莫维奇和何云昌,有意往这条路走”。

走阿布跟何云昌的路?真是一条痛苦的艺术之路啊!各位可以上网查查这两位的名字,他们可是专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猛人。何云昌的其中一件作品是: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让医生在自己身上割一道一米长,对,是一米长一厘米深的口子。

“负形”,“直接用身体创作”,这件作品的造型和想法其实很简单、很直接、很强烈。

好吧,第一眼觉得很血腥的作品,只是表面,深入发解才知道也只是表面的那一点点血腥,整个构思很正能量。

也许你会问我,你就那么喜欢重口味恶趣味吗?

正像李星开的创作,不愿遵循传统常见的方法,找出“负形”、“用身体当工具”的新思路一样,如果满展馆的作品都是美美的、漂漂亮亮的,是不是有些单调?

要知道,“美学”的英文不是“Beautiful学”,而是“Aesthetics”,直接翻译过来是“感性学”,而不是“美学”。

美、丑、崇高、愉快、无聊、痛苦、血腥等等都是感性感觉,都属“感性学”领域,用“美学”来概括就太窄了。

所以,艺术创作可以表达各种感受。表现美好当然可以,表现丑陋、无聊、血腥等等又为什么不行呢?拍电影不是需要有制造惊悚、无情、血腥等情节的各种手法吗?

当然,学校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我满场找还有没有血腥感觉的作品。

刁云娜的《痕迹》

在雕塑馆里又发现一件,刁云娜的《痕迹》— 挂了一堆的人皮。

《痕迹》  刁云娜
硅胶  200×300cm
雕塑系
指导老师:陈克、张弦、占研、许群波

看着这堆“人皮”,我竟然想到了明朝朱元璋反腐。他处罚贪官的方法之一是剥掉他们的皮,填充进稻草,变回一个立体人形,放在贪官曾经的办公桌前,警示后任者:你要是贪,就和它一样。坐在“稻草人”旁批文件,想想都毛骨悚然啊。

难道这女生是要表达反腐倡廉吗?

可是看她的作品说明,似乎跟反腐毫无关系:

“如果你有疤痕,可否将它留给我,并告诉我它的故事”。

疤痕疤痕,真的每一张“人皮”上都有疤痕呢。

《痕迹》细节之一:这手也做得太真了吧?

《痕迹》细节之二:这脸像是烧伤的

《痕迹》细节之三:又一只手——的皮

一问作者,她真的是对疤痕感兴趣,和什么反腐没半毛钱关系,我想多了。心理背景不同,即使看到相同的东西,都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那作者的心理背景是什么呢?

她说:
“我是从大二时就对人身上的伤疤、痕迹感兴趣的。

那会上人体课,模特特别爱说话,说到身上有一个年轻时和人打架留下的疤,觉得不好看,就做了个纹身。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有个小孩做了心脏手术,身上留下个大疤,父亲为了帮他克服自卑心理,在自己身上纹了个和儿子一样的疤痕。

于是我问同学身上有没有疤痕,结果他们不但拍照,还讲述留疤的原因。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不是说有趣,而是一直忘不掉。

大四时有一门超写实课程,做泥稿,翻硅胶。基于这个课程,做了一次疤痕的主题,直接在真人身上翻模,做成立体的局部。后来发现,大家观看时关注点都在真实性上,而不是疤痕,于是这次毕业展改变了形式,不做成立体的。但大家的关注点还是真实性,似乎疤痕强调突出得不够”。

大四超写实课的作业,完全立体的手和疤

大四超写实课的作业,太真实了,有点恐怖了

要不要进一步强调疤痕?

刁云娜说:
“和一位老师聊到这个困惑,他说,有些东西不一定要使劲强调,不一定非得很突出,让人一眼就看到。可以含蓄一些,让人围绕着慢慢看,慢慢体会其中的主题,不要太直白,大家会看得更久。

另一位老师说,现在很多作品都太完整,像个句号,也可以消解掉这种完整性,像是没做完一样”。

哈哈,艺术真是怎么玩都行,没有统一的标准。也许最重要的标准是让观众在众多作品中迅速发现你、记住你。如果连这一点都不在乎,就没有任何话好说了。李星开和刁云娜的作品应该是能让人记住的那种。

刁云娜说:
“做这组作品最难之处是说服别人给我翻模。因为不给钱,说服很不容易。做了一个学期,翻了五十多人。身边有疤的人做完了,就回老家到农村找,有的人烧伤、烫伤的很严重。做到后来我都有些怕了。不触碰还好,但翻模一定要触碰的”。

我问,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做这么恐怖的东西。

她说:
“展览上有个人说,这东西这么恶心一定是女孩子做的”。

好吧,这年头女性解放了,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雕塑系干体力活的这帮孩子,还真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这两件作品表面上看很血腥,其实作者要表现的都不是血腥。李星开想尝试负形和直接用身体创作的效果,一种很技法方面的追求;刁云娜想收集疤痕以及产生疤痕的故事,表现一种很温柔的人情。我们的学生还是很温和、很纯情的。

有没有真血腥的呢?请看下一篇的介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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