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本文通过对毕业展中6件作品的分析，找出作者用什么手法表现怀旧主题，有何长处有何短处。全文6000字，比较长，摆好舒服的姿势再开始看。
毕业展 1300多件（组）作品，走马观花一趟都眼晕，要命的是作者不是一位，也是1300多，每件（组）作品都有不同的主题和思路（或者说类似的主题不同的思路）。网上都说这是视觉盛宴，可太盛大了，无从下口消化不良啊！
展览是按专业分区布置的，但现在专业分界越来越模糊，版画学生画油画，水彩玩App设计，油画二、三、四、五工作室学生们自己都说不清有什么区别。如果按一展厅二展厅的顺序走会茫无头绪的。我是按主题分类看，一类类地慢走细看，比如怀念旧时光类、血腥类、风俗画类、优雅类、形式类等等。这些分类是我随兴确定的，只为方便观看，没什么学术根据。
把同类主题的作品放在一起看（拍下来，放在电脑里一起看），互相比较，能看出许多有趣的感觉。
比如怀念旧时光类。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有类似的经历，是最通俗易懂的主题，很容易感受到作者要表达什么、表达到不到位、有没有独特的视角和手法等。
有比较，才会有发现。
▎第一件作品：骆舒琦的《课间》
水彩第一工作室骆舒琦的《课间》，就是典型的怀念旧时光。画这类主题的学生至少有十位（纯艺毕业生有300人左右，10位约占1/30，水彩、油画、国画、实验艺术几个专业都有）。
《课间》
骆舒琦
纸本水彩 160×160cm
水彩第一工作室
指导老师：刘凯、王少浩
大多数同学在名签上都写有简短的说明，我照例抄下来：
过去的事情之所以显得珍贵是因为它会变成回忆，而在回忆思潮中，童年部分是最能引起共鸣的。
手机上看这张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色调很淡，趣味都在细节，一缩小啥都没了。现场光不均匀，拍出来又偏色，面目全非。如果靠近看原作，发现是一层层的楼道里课间打闹的小学生，情节还挺丰富的，比如买东西吃、挤厕所、追逐、玩弹球、无聊扒人家裤子等：
▲细节之一：扒人家裤子
▲细节之二：操场上玩弹球
▲细节之三：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问作者是如何构思这件作品的，她说：
毕创选什么主题呢？我对政治啊经济啊都没什么感受，从小到大在学校呆的时间最久，就表现学校的生活吧，这对我是最有感受最能表达的。
搜集素材的时候回家乡的小学拍照，还在朋友圈里征集大家在小学里发生的事情。
在小学要拍到想要的动态太难了，去了三四个学校，都不理想，而且现在的小学生和我90年代那会的状态已经不一样，所以画的时候更多的动态只能靠脑补，或者找同学摆拍动作。
整幅画的构图，一开始想用《清明上河图》那种长条型，后来觉得在这种构图中人物太小，不能充分表达动态细节，于是就换成现在用的正方型。
一开始用的色彩都是饱和度比较高的红绿蓝，出来的效果像课本里的插图，而且我平时也不太喜欢鲜艳颜色，更喜欢淡雅一些的，能静下心来慢慢看，感受作者用心的色调，于是就定了现在这种很淡的色调。
画的过程是很开心的，因为画的都是有感触的东西，找回小时候画画的开心感觉，想画什么画什么。说实话，上大学后画画的目的性太强，要满足各种要求，不能随心乱画了。
不过，也许是颜色太淡了些，整体效果不够吸引人，容易被观众忽略，扫一眼就过去了，不会认真看，有的人是站在我的画面前看别人的画，因为左右两边的作品都是色彩强烈的。
颜色淡，色调容易统一，淡雅清新容易出效果，但控制不好就变成单调了。这幅画的情节虽然很丰富，但颜色和人物形态、线条都显得单调，掉进被人忽略的坑里。
▎第二件作品：何凯珊的《学记》
教育学院国画专业的何凯珊，作品名为《学记》，也是一幅淡彩，工笔淡彩。
《学记》
何凯珊
纸本设色 128×212cm
美术教育系
指导老师：陈少珊、黄志娟
作品的主题说明如下：
大学是一本仓促的书，掠过一页页苦乐年华，翻过一章章青涩岁月。回顾四年，就数停留在画室时间最长，在画室学习与自身生活合二为一。《学记》既是画室的一处写照，又是对大学的一种印象。
创作过程作者描述如下：
毕设确定主题的过程我犹豫了很久，一开始连画工笔还是写意都在挣扎。许多同学去动物园、植物园等等的各种地方写生、拍照取材。我懒，不想往外跑，想着外面的东西大把人画，不如画近的、身边的。最近的就是画室了，四年来呆在画室的时间最长。
对，只是懒得跑，所以选择画课室。
定了主题以后，开始想构图和思想性。老师要求作品要有思想性。
构图选用工笔小品的形式，用团扇的形状，画成一组，老师也支持，就定下来了。
要表达课室里的什么呢？唉，大学四年宿舍、食堂、课室三点一线，上课又上课，基本都是这么过的，学到的东西不是很多。就用课程当每一张的小主题吧。一是工笔人物课，二是临摹宋画课，三是写意课，四是下乡课，五是毕创课，再补一张课室的一角。
所有的画面里都掺杂有我自己的用品，表现着我自己和教室的关系。有笔架的那张画的是写意课，窗外的花伸进来，有一种随意悠闲的感觉（这就是思想性？）。
整个毕创过程的时间没安排好，从2016年10月开始找素材、画素描、改草稿，前期工作花的时间太多了，剩两个月才开始画正稿，勾线、制作、上色，很赶，还熬了几个通宵，结果还画得不太满意，时间不够。
我自己最喜欢有鞋子那张。
▲宋画临摹课，作者最喜欢这张
▲工笔人物课。一个文胸挂在画架上，为什么？
▲写意课。窗外的花伸进来，有一种随意悠闲的感觉
▲下乡。一堆下乡用品
▲毕业创作课。画的也是毕创的用品？
虽然都是淡彩，凯珊的作品比前面舒琦的细节技法更丰富、更耐看一些。但是，在主题表现上，凯珊取一角落的方法，执行得有点太随便了，欠缺仔细推敲，没有达到以小见大的效果，没有表现出“大学四年宿舍、食堂、课室三点一线，上课又上课，基本都是这么过的，学到的东西不是很多”的感觉。
这两位应该都是很单纯的同学吧，除了跟随课程学画画，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平时不会思考太多的问题，“对政治啊经济啊都没什么感受”。毕创开始选题了，就着急了，画什么呢？就画自己的曾经吧——这个最直接、最容易表现的题目。最后发现这个题目要表现好也是不容易的。
▎第三件作品：王雅康的《备注》
什么叫有想法有思考？
不是说只要画怀旧就是单纯缺乏思考。
油画系第三工作室的王雅康也画怀旧，但想法就多了一些。
《备注》
王雅康
综合媒材 130×200cm
油画系第三工作室
指导老师：陈子君
名签上的主题说明很简单：
从家庭影集中提取图像素材，与碎片式记忆信息并置，制作一本书册，另附采访家人的音频。
画面表现的是少先队员在敬礼，最大特点是模糊不清，很少见把整幅画故意画模糊的。要表现什么呢？名签上有一张清晰的少先队员照片，应该是大画的原版吧，作者说了是“从家庭影集中提取图像素材”。
▲这是名签上的照片，创作的原版，油画把它模糊化了，但色调动态都一样
作者描述创作构思如下：
因为父母喜欢拍照寄给外婆外公看，所以家里有很多影集，而且每张照片后面都写有文字，记录拍的是谁，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拍的等，非常有心。我现在看来觉得特别有意思，就把所有照片的背面拍下来做了本新的影集，一本只能看到背面文字的影集。
再从影集中挑些照片画出来，但做了图像转换，强化了模糊和重影的感觉。因为我是近视，不戴眼镜看照片就是这种感觉，而且和记忆不太清晰的感觉相类似。
现在挂出来的这张是画小学入少先队敬礼的一瞬间的那张照片，家人给拍的，我觉得挺有意思。
原来在油画下面摆了一本影集，里面都是作者小时候父母拍的照片——的背面，写着“捡了地上的药片就往嘴里塞”、“在车站差点走丢，96年夏”、“要是姥姥早就给买了，99年初”等，很温馨的感觉。
▲照片背面的影集：捡了地上的药片就往嘴里塞
作者说：
我还有一张从影集中取材的画，没有展出来，是我第一次端坐在镜头前拍的照片。我把“我”单独扣出用马赛克处理，保留背景环境，是想尝试改变主体与环境的关系。
▲用马赛克效果处理的照片，这张画没有展出
她说：
不论是模糊边缘，还是马赛克效果，都是一种需要远离一定距离才能看清的图像语言。有了距离才能看清边界，就像每个人与周遭人、事、物的边界，太近了也是看不清的。边界形成身份，身份可以说是各种边界的集合。我尝试用模糊的效果表现人物，是在寻找一种表达身份的方法。这个想法来源于我近视的视觉体验，和对记忆的模糊性的感受。
大家都知道记忆中的东西是模糊不清的，但如何用视觉语言表现这种模糊感呢？
《课间》的作者直接跳过这个问题，用脑补的方式，找同学摆拍，所有的情节、动态都清晰地画出来，于是这幅画就缺少视觉上回忆的效果，需要通过题目或解说补充。电影遇到回忆片段时还会搞个黑白或虚边框效果呢。
《学记》的作者也忽略了在视觉上营造怀念效果。
这两位同学都在描绘人、物，但没意识到还需要在造型、色彩、构图等方面直接表现主题。而《备注》的作者则兼顾两方面，既按老照片描绘了小时候的照片，又用虚化边缘的视觉效果直接表达回忆的感觉。
记忆的不清晰不是缺陷，表现回忆既要表现回忆的内容，又要表现出回忆的状态，而且要用绘画语言表现，不是通过文字补充。
画画，既要考虑画面的描述性，更要考虑点、线、面、色彩的表现性，整幅作品才会有更清晰的感染力。
我说《备注》的作者有更多的想法，就是指这一点。当然，她做得好不好另当别论。
▎第四件作品：饶傲妮的《直荀小学》
在地下层实验艺术系展区，我看到一张小学课桌，桌面摆满课本、纸、笔等学习用具，但抽屉里都是玩具，塞得满满当当直往处流，一个不好好学习的调皮孩子的空间活灵活现。这是个装置作品，作者叫饶傲妮。
《直荀小学》
饶傲妮
DV 尺寸不限
实验艺术系
指导老师：刘庆元、杨小满、冯峰
名签上的说明如下：
主要讲述发生在我小学就读的学校——直荀小学的一些琐事。直荀小学是以革命烈士柳直荀的名字命名的一所小学。这些小故事在一开始只是在我每次认识新朋友没有话题时活跃一下气氛的小笑话。慢慢年份越来越远，细节忘却越来越多，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只是记忆的填补了。
作者谈到构思时说：
不像国画、油画什么的，实验艺术的创作没有固定的形式，用装置、视频还是别的什么手法，都要自己根据创作构思定。我以前做过视频，比较有经验了，就用了这种比较保险的方式。但做得还不是很满意啦，比如那个电视就太新款了，90年代没有这种平板电视，但我找不到那时的旧款。视频节奏我也不是特别满意。
视频里的内容都是发生在小学校里的事情，一些碎片化的记忆。比如学古诗“春眠不觉晓……”，硬笔书法大赛是我们小学最常举办的比赛，每个人都要参加，但我从来没得过奖。
那张旧课桌，以及桌子上下的道具都是淘宝买的，花了700多块钱。抽屉里的玩具199元不包邮，桌面上那套12本的语文课本最贵，2001年人教版，从一年级第一册到六年级第十二册，12本共233块钱。那张桌子98块，邮费40。
原来怀旧还可以隐掉人，物是人非，只用物就可以营造出气氛——观众就是那个人。
我好奇这么多小朋友的玩艺儿作者到哪儿去找，竟然都是淘宝买的，真是“万能的淘宝，怀旧的圣地”。
都是表现怀旧，把旧时的用品、场景直接摆过来，更能引起共鸣。这就叫装置艺术，就叫从架上（画架）走到架下。就像19世纪末摄影术发明后，逼着绘画摆脱写实描绘的唯一方式，开拓出抽象表现空间一样，装置艺术在某种意义上也比绘画有更强的写实感染力。所以画画的同学更要考虑“我为什么要画画”，如果仅仅是画得像，那还不如摄影或装置呢。
不过，细看一下作者的这堆东西，有个严重的毛病：太新了，没有被用过的痕迹——课本的卷边、内页的涂画、桌面的刻写……我们不专心听课时干的各种勾当留下的罪证。你看那崭新崭新的借书证，是小学的吗？还是大学图书馆的？这个装置，只是关于一位熊孩子的空洞概念，缺乏更细节的痕迹、更深入的实在感，就无法驻留品味。
▲这是真实的山村小学生课桌，布满痕迹，韵味十足
其实，我作为一位老男人，几乎看所有毕业展的作品，都有一种体会不深，表现空洞的感觉。老一辈的艺术家特别讲究深入体会，但现在这种要求变得不讨好、不时髦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老了。
▎第五件作品：林俊威的《再做一次小时候的玩具》
我理解的实验艺术就是要寻找非绘画、非雕塑的其他表现手法。林俊威的《再做一次小时候玩具》也玩装置，但突出表达的不仅仅是怀旧，还有新旧时代技术与思维差别的对比。
《再做一次小时候玩具》
林俊威
钢、综合材料 尺寸可变
实验艺术系
指导老师：刘庆元、杨小满、冯峰
名签上的说明太简单了，不过作品的表达比较清晰，不需要更多的文字说明：
游戏是孩子的天性，玩具是孩子的天使
作者谈到构思时说：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小时候很多玩具都是自己动手做，比如弹弓，用竹管做的打小豆豆的“叭叭筒”等
等。虽然做工比较粗糙，但不用买，随时都能做。放牛时随身带把小刀就够了，有空就做，做好小朋友就分两拨玩打仗。
在美院上过一门机械编程和传动的课，我很感兴趣，就想用现代的材料和结构做这些传统的东西。既可以体现一种传统和现代的结合，也可以体现两者的某种冲突。
我看到这组作品首先想到的是冲突。比如小时候过中秋会玩灯笼，纸做的里面点蜡烛，不小心会烧掉的那种。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中秋灯笼变成塑料出模的，鱼啊、鸟啊、狗啊各种造型都有，里面放着小灯泡，还会放出撒水车播的电子音乐，丰富多彩挺漂亮的。都是买的，爷爷、爸爸都做不出来的。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但我们这些玩过小时候土玩具的人，感觉是一种怀念、一种冲突。它们的功能虽然差不多，但材料、制作方法变了，人的感觉也就不同了。
▲我小时候玩的纸灯笼
▲现在的塑料灯笼（百度图片）
没想到，90年代出生的孩子，也会和我们这些60后有同样的感触。
▎第六件作品：黄浩林的《故乡情》
在我看来，表现怀旧主题难度最高的就是油画系黄浩林的这幅《故乡情》，他用的是纯抽象手法：
《故乡情》
黄浩林
布面丙稀 200×141cm
油画系
指导老师：郭祖昌
名签上的说明比较长：
故乡载满我小时候的回忆，而如今已不在。小时候，每逢佳节，村里都热闹非凡，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现如今，都没有了当年的味道，乡里的人已经各奔东西，村里的样貌也完全改变，留在回忆里的就只是那模糊的土地、天空和池塘。我想把对故土的那份情抽象表达出来，因为它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我问作者，为什么不用具像而用抽象的方式表现童年的印象呢？他说：
我小时候一直在故乡生活，很快乐，6岁之后去了城市，童年的记忆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为什么要用抽象的形式？因为现在回到老家，旧的房屋都拆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已经没有了具象的东西，老家都成了记忆，差不多过去20年了，在心中留的印象都不是具体的，都是模糊的色块和线条，抽象形式反而更能对应这种感受。
而且我平时也更喜欢画抽象形式。我这个人比较感性，不太喜欢理性的东西。也许是我的具象技术不够好，所以选了抽象方向。
画面中有红、黄、蓝三块颜色，就是我小时候对土地、池塘和天空的印象。
我问：“你即使作了这些提示，我仍然不能对画面产生共鸣。你听我这样说，会不会觉得我比较愚蠢或感到沮丧？别人有没有向你表示看不懂你的画？”
他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表现得还不够好吧。”
我真的无法对这幅作品产生任何共鸣。
但我觉得作者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他要直接表现那种记忆中的感觉。
大多数人表达记忆，会把模糊的记忆翻译成人、课桌、玩具等文字语言，再把这些文字概念转化为视觉形象。这已经不是直接表达记忆的状态，而是通过文字的转译，表达文字构成的状态了。
这位同学想去掉中间的文字转译，用视觉元素直接对应记忆感受，这才是抽象表现的本意。他真的是对抽象手法感兴趣。不过在中国人对这种方式还很不适应的环境中，他要坚持并逐渐成熟，路还很长。
▎学画画要学什么？
估计很多同学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无意识的理解可能是：学会把形画得更准、学会处理明暗、学会撞水撞粉等等各种技巧。
但这都是纸面技法，画画不是把学过的技法往纸上堆就行的，还要学会如何组合取舍这些技法。
这需要依据对自己感受的理解、对别人心理的理解。这些非技法的技法，也许不少同学要到毕业创作的时候才模糊感觉到存在。
不是把想的东西画出来就有好效果的。
心里想的不一定能画出来，画出来别人不一定能感受到，感受到别人不一定会喜欢，其中每一个层次的转换，都需要不同的技巧。
好吧，关于怀旧类作品的看展感受，就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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