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成年人,我们对周边的事物,山河树木、政治经济、文学艺术、叵测人心等,都有自己的理解。理解就是解读,就像我解读毕业展的作品一样。
解读总会被自己的个性、知识经验、情绪心态等制约,解偏了都不自知。除非有正确答案。
但正确答案很难得,更多的是不同的理解、解读,不知谁对谁错的解读。
解读学生作品的创作意图,正确答案似乎就在身边——找到作者,问出他的构思,就能对比出观众的理解对不对。但我这次坚持不找,不是狂妄,是想体验一下在没有正确答案的情况下,如何面对不同的解读、理解。
我是搞哲学的,这种知识背景使我不自觉地喜欢把作品的寓意拔高、加深,或者说只有能让我产生哲学联想的作品,才会喜欢,才会挑出来评论。这样合适吗?作者看到我的解读,会不会冷笑:“我都没想那么多,他倒煞有介事地东拉西扯。”
很可能。

这是科普书,还是生肖书?
以我上篇推文中评论最多的《藏书系列——小说》为例。展台里摆的动物头人身的书,我理解为科普书。有观众说,它们是十二生肖,作者只是做了一套封面设计,虎生肖,画个虎头人身,兔生肖,画个兔头人身,就这么简单,没有我解读的那么多影射含义。
我是在看完墙上的“书架”作品后,才扭头看展台里的“书”,脑子里瞬时产生一个念头:科普书。这个念头限制了我不会往“生肖书”方向联想。我只拍了虎、兔、羊三本“书”的照片。如果我把其他几本都拍了,龙、马、虎、兔、羊、猪等都摆在面前,可能也会转向“生肖书”的理解。但我只拍了三张,所以写文章时仍一直定在“科普书”的最初念头上。
谨慎的观看首先要求完整、详细的取样,我没做到。所以到底是“科普书”还是“生肖书”,就产生了歧义。
如果是“生肖书”,真像观众说的那样,作者不过是做了一套封面设计,我对它的兴趣就会大减。
对于墙上的“书架”作品,还有人评论说,如果是玩写实书造型和瞎编的书名之间的矛盾,有必要花这么大功夫一本一本地画出来吗?相机一拍,电脑一P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画?画的意义何在?这个问题我也没想到。
佛教里有一个词叫“所知障”,人们会被知道的东西屏障,导致对不符合自己知识与想法的事物视而不见。我是不是也陷入了“所知障”?
这会儿你可能着急了——去问问作者不就完了吗?
当然,能问作者就去问,没必要像我现在这么固执,盲人摸象,浪费时间。
这件事的确可以找到作者问。但生活中更多的事情是无从询问的,没有上帝,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同的看法,怎么办?
即使作者站出来说:陈衔,你的解读全错了!我会不会因为自己没面子,自尊心受伤害,反面更加固执己见,跳起来反驳他受别人唆使,故意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与我作对?网上这类反转、反转又反转的争吵还少吗?我们如何避免掉进这种无意义的扯皮陷阱?

《I’m OK》
作者:邹丽芝 研究方向:现代油画创作研究
质材:布面油画 尺寸:140×190cm
指导教师:邓箭今
关于《I’m OK》那幅作品,我再次观看后又有一种解读:那个胖女人不好看,却戴着鼻环、唇环、戒指,穿着婚纱,过度打扮,这是作者对那些越打扮越丑的新娘的讽刺——到处穿孔,有本事你连牙齿也穿啊!于是就创造出这么个调侃的造型。作品的题目是“I’m OK”——“我好棒”,其实是反讽——OK个鬼。
这还是我的解读。自己都会产生不同的解读,哪一个是对的呢?我喜欢上一篇推文里的解读,因为显得深刻一些。你看,我的个人偏好又冒出来了。
我们很容易把自己喜欢的答案当成正确的答案。
你可能想劝我:老师,别这么纠结,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汉姆雷特……
但在这里,我不愿简单接受“汉姆雷特”的辩解。我想谨慎寻找避免“所知障”的方法,从自己的思维小圈圈里跳出来,哪怕只能跳出一点点。
目前需要警醒自己的是:
1、遇事尽可能找到作者、当事人问问;
2、尽可能认真观看作品、事件,完整调查、取样(不过在毕业展上匆匆看那么多作品,太难做到);
3、尽可能关注不同意见,特别是相反的意义。
其实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可是没有深深的体验,人们不会对前人的道理肃然起敬。课堂教学讲大道理是必要的,个人对经历的仔细反省更是必须的。
但这次(仅仅是这次),我仍然坚持不问作者,由此产生的奇谈怪论,也算是给作者一个案例,知道什么叫自己的作品一旦公开,就身不由己了,哪怕别人的反应令你哭笑不得,控制权也不在你手里了。
真理,如果存在的话,不是在某个人手中,而是在纷繁杂乱的社会互动中。在人类社会里,任何事实都不是单个的事实,而是社会性事实,艺术更是如此。
顺便安利一本书,《公众舆论》,美国沃尔特·李普曼写的,就是分析这方面的错综复杂。

《公众舆论》
[美]沃尔特·李普曼 著
阎克文 江红 译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6年

陈衔说
把哲学、艺术和生活放在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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