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明确一点，佛教说的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无一物。
“四大皆空”的“四大”，指的是水、风、土、火，类似中国古代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观念。古代印度人、古希腊人认为世界由水风土火四种元素组合而成。所以，四大元素都是空，由它们组成的整个世界自然也是空。这么理解似乎没错，但稍微偏转，就会得出我们的物质世界根本不存在的结论：整个世界都是空，没有东西，什么都不存在。这样引申佛教的“空”，就把空当成空无一物的物理之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进而推论出佛教是弱智的迷信。
指责别人弱智的人要多一个心眼，有时候真正弱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对空的另一种理解针对功名利禄，这四样东西虽然人人欲求，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出生两手空空，去世两手空空，活的时候抓一堆不放手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即使得到一些功名利禄，可福祸相依，人生得意之时，谁知道隐藏着什么祸害之根呢？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与其竹篮打水一场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如一叶扁舟逍遥山水之间，追求诗与远方。
这类说辞在中国历史上很流行，多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够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真正能无忧无虑徜徉世界各地，构想诗与远方的人，往往是功成名就者，更可能是富二代，老爹罩着才能自由自在。
↑ 追求诗与远方，你钱够吗？
所以，把佛教的空引申为“是非成败转头空”是一种消极理解，明明内心深处想要功名，却口是心非。因此很多人不欣赏佛教，认为其消极无能，精神鸦片。这也不能算错。
但是，把佛教的空理解为“转头空”、“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当成了物理之空，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难道这么理解不对吗？一个箱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就说它是空箱子，空不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吗？
是的，空在今天的流行含义就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物理之空。
但佛教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认为任何东西——事物——事情和物体，都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简称“无常”，佛教的空是“无常”的意思。
佛教的空是无常
无常？不就是民间神话里的勾魂小鬼、黑白无常吗？头上戴着高帽，一个上面写着“正在捉你”，另一个写着“你可来了”。
↑ 小鬼的帽子上也有写“天下太平”和“一见发财”的，吉利些
黑白无常是神话演绎，“无常”这个词的来源是佛教。在佛教中，无常不是拟人化的小鬼，而是“任何事物都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的意思。
那无常就无常吧，“四大无常”、“万物无常”不就完了，干嘛要换成“空”字，“四大皆空”，搞得满世界都以为世界消失了。
这个转换解释起来有点费神，但你要明白了，会觉得很妙，很有意思。
假设有这样一段对话：
和尚说：那儿有个东西。
俗人问：什么东西？
没法说。
为什么没法说？国家机密？领导秘书的内裤？
那是不能说，不是没法说。只是个普通之物。
那有什么没法说的？一块石头？一只老鼠？
如果是一块石头，一定得具有硬硬的、块状的性质，而且这些性质要保持不变，才能说那是一块石头。可那个东西随时在变化，变幻不定，无法用含义确定的词语描述，所以无法说。
没有确定的性质，无法说无法描述，那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呗！
不是什么都没有，有，只是没法说。
你不是在扯淡吗？没有就没有，还非得说一通废话。
这样的对话感觉如何？空洞无聊？但这才是真的佛系！
和尚说有东西却无法说，因为变幻不定，即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无常。无常只是无常，不是什么都没有。
俗人说什么都没法说不就是没有吗？
和尚的逻辑是：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无常→没法说。
一般人的逻辑是：没法说→什么都没有→空。
两套逻辑合在一起：无常→没法说→空。
只是一般人理解的空是“真空”——真的什么都没有。
佛教的空是“不真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无常而没法说。
我靠！不但空洞无聊，还鬼扯！
是很鬼扯！只是有时候你认为鬼扯的东西不一定是鬼扯，只是你不懂。如果懂了，一切鬼扯都不是鬼扯，哪怕是真的鬼扯。
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的代表作《金枝》，中译本上下册一千多页，记录了现存世界各地原始部落的各种巫术，比如老天没完没了下雨的话，巫师就把柴火灰烬撒向天空，因为热的灰能赶走湿的云，够鬼扯的吧。这部充满原始怪力乱神故事的书却是人类学的开山之作。有兴趣可以看看这本书如何从鬼扯中认识到鬼扯其实不鬼扯的。不过还是算了吧，太厚了！还是呆在脑力舒适区，刷刷抖音快手吧。
↑ 《金枝》封面和作者弗雷泽
如果你觉得“无常”有点鬼扯不知所云，那就说说无常的反面——有常。有常就是事物有恒常不变的性质。智力越低的人越认为事物有恒常不变的性质。这么说是不是得罪你了？换个说法，智力越高的人越认为事物的性质变幻不定。
好人坏人有区分的恒常标准吗？
小孩子看电影不是爱问这是好人还是坏人吗？坏人贼眉鼠眼爱目露凶光，走路豪横或歪斜，性格自私残忍；好人则端庄威武帅气，惩恶扬善，舍己为人。
↑ 好人和坏人有区分的恒常标准吗？
长大了才知道人的性格不会如此黑白分明写上脸上。坏人也可以长得英俊潇洒满面红光做慈善捐钱财；好人也可以又矮又丑毒舌碎嘴。好坏标准不可以貌取人因言定罪，要看他为人民为社会做的事是好是坏，对事不对人。电影里若把坏人塑造得仪表堂堂，把好人设计为小毛病一堆，就叫性格丰富，人物饱满，普罗大众就满意了。
知识更丰富者又发现，好事坏事就容易说得清楚了吗？秦始皇灭六国，当年六国遗老遗少恨之入骨，上演荆轲刺秦、张良刺秦、陈胜起义等一系列舍生忘死的故事——秦王是暴君；之后又认为他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千秋大业，虽在前进的道路了踩死了无数蚂蚁，不足为惜；后来又说，秦王的强悍与成功导致中国两千多年中央集权制牢不可破，阻碍了进入现代化的进程……
统一六国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一会好一会坏，这个说好那个说坏，就看谁的嗓门大权力大，那事情本身还有确定不变的性质吗？无奈的人只能把这个问题忽略掉，千秋功罪谁与评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可是对自己的事就能有一个确定的信念吗？
莫言的小说《蛙》里的女主“我姑姑”，职业为妇产医生，在乡村接生，拯救了数千婴儿；后来负责计划生育，又扼杀了数千婴儿。不论是接生还是打胎，她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晚年却陷入焦虑矛盾中，一双优秀的妇产医生的手，又救人又杀人，到底算什么事儿？
↑ 莫言的小说《蛙》
人生阅历到此时，还能用“让别人说去吧”一句话抚平自己动荡不安的心吗？到哪去找事物确定不变的性质呢？真是见识越多越困惑啊！
你看，是不是经历越多、越聪明的人越发体会到事物的变幻不定？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少年的愁是可以描述的，什么倒霉事导致他的愁也是清楚的。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说得出来的都不是真的，真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只可会意不可言传。
有人说，人的情感复杂多变，难以描述。
可是，任何一个事物就不是复杂多变，难以描述吗？
好事和坏事有区分的恒常标准吗？
不但经邦治国的大事复杂多变难以描述，那怕生活中极普通的一件小东西：一块石头、一部手机、一片红色，都是复杂多变难以描述的。你若体会不到，只因为感受太粗糙笼统。当然也无法理解佛教的空又不真空的境界。
这是从小孩看电影慢慢引到佛教的空。
还可以从聪明与智慧的区别，体会空的境界。
聪明、智慧和般若
评价人的聪明，中国有两个词：聪明和智慧。佛教里还有一个词：般若。这三个词的意思有什么不同？
如果一个人学东西特别快，一遍就会一点就通过目不忘，就是聪明。但一般夸孩子或年轻人才用聪明，形容中老年人要用智慧。说“这老先生真聪明”，多少有点讽刺了。
聪明人有个毛病，就是爱炫，不分场合对象地卖弄自己的本事，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奸巨滑有智慧的人，知道耍聪明会招人忌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大智若愚，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是机会不露才，实惠归自己，名声让别人。智慧比聪明多了一层环境意识，讲究见机行事，是更高一级的聪明。
聪明人恃才傲物，易目中无人，不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无完人，才无全才，把有能与无能看死了。智慧者更灵活，知道随环境的变换，贤愚各有用，尺寸果谁长。在聪明和智慧两个水平上，有没有把事物的性质看死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智慧者手段虽灵活多变，头脑中对事物之看法仍有好坏取舍之分，即分别心。在佛教看来，有分别心就有执着，有执着就仍有死板，不能完全行云流水心随境动随机应变，只有体会到一切事物都没有恒常不变的性质，才能达到比智慧更高的境界——悟空——般若的境界。
聪明可以描述，智慧可以描述，般若无法描述，因为它已到了没有一定立场、没有一定方法，一切都在变化的状态，只可体悟，不可描述，这就是空。
说空不是悟空
这篇文章名为《说空》，但通篇说的不是空本身，而是达到空境界之前的不空状态：儿童看电影的黑白分明心态，大人面对世态炎凉的无奈，聪明反被聪明误，智慧也有不解处，都是“悟空前传”。“说空”只能说非空，不能悟空。解说只是提示，只在门外引导，无法入门悟空。
孙悟空成佛不是靠讲道理，需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经历、修行才能悟空。
陈衔说
把哲学、艺术和生活放在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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