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衔|在真山真水中行走

我把东平定位为半开发的旅游区,它有山有海有渔港有渔村,游泳去沙滩,赶海去泥滩,钓鱼去石滩,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出名不惊艳。它东面是上下川,西面有海陵岛,都比东平出名。但正是因为不出名,商业味不重,倒是附近喜欢朴素安静的雅致人士的去处。

一年多前刚来东平的时候,兴致很高,喜欢开着车往山里钻,专找野山沟探险。

东平东面20公里左右是那琴湾,有黄鳝饭,吃完就钻进一条没名没姓的山沟,没有人,只有几座废弃的房子,四处散落着巨石,和一条干净的沙溪。我就叫它沙溪沟。

↑ 山间一条小溪穿过,我把它叫沙溪沟

这里有趣吗?好玩吗?

这要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去著名的景点不但人多,名字也多:这块石头叫猴子观海,那个山头叫仙人指路,下面的湖是五花海,上面的树是迎客松……统统都被命名了,眼睛看哪,怎么感受怎么想象都被框死了。

这条刚被我命名的沙溪沟不同,朴实无华,和旅游没有关系,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景点,纯粹的素景,完全偶然地闯进去,没有游人的打扰,也没有文化的覆盖,在这里,能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完全是自己情绪、想象力的体现,开心时来静谧清凉,伤心时来冷清孤寂,境随心动,意随情动。在这真山真水中,你能看到真我,开心的我,低落的我,乏味的我,平静的我,丰富的我、单调的我……这真山真水,这素山素水,就是自己,天人合一。

↑ 沙溪忽宽忽窄

↑ 在巨石间穿过,能看见景中小人吗?

单调的我是什么意思?

当我站在风车山顶看到大海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好漂亮啊,海的颜色好丰富啊,海天一色视野好开阔啊,好美真美……可是,我看到了海,却忘了山,忘了我脚下的山,没有了这山水的联系,没有了看见的和没看见的关系,意境就没了;没有诗人的联想力,没有那气魄,意境就没了。

↑ 站在风车山上,我看到的是大海,却忘了脚下的山

据说林则徐少年时作一副对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要不是我有登山观海的相同经历,却无山海相连、境心一体的体验,还不能感受到林则徐这则对联的气魄与美妙。

山水意境,全然是自己学识、性格的投射,功夫不到是学不来的、模仿不来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强挤不出来的。

↑ 平静的溪水

↑ 干净的小沙滩

同样,在这条沙溪边,我的感慨只是水好清凉,沙子好舒服,好可爱的地方。据说唐代的李忱走在类似山谷中应时应景,百感而发,写了一首诗:“穿山透石不识老,地远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总归大海做波涛。”

这条小溪也在巨石间穿流,几公里外就汇入大海,我的眼光却只限于脚下,不能展望于无垠?几十年的文化学习都有什么用?

由此到彼,由近及远,由点达面,这眼界之开阔,心胸之豁达,古诗词虽会背诵,非有实情实景的触发,真山真水的刺激,无法体会古人的精妙,自己的狭隘和贫乏。

↑ 山溪穿石而来

↑ 有乱石堆出的路

↑ 有野草过膝的小径

↑ 溪水两边都是巨石山

生活的趣味是从感受中来的,感受是从开阔的眼界和丰富的联想中来的。来这真山真水中测一测你的感受力,会发自内心地知道自己有好多东西要学,仅仅是为了生活的乐趣,都有好多东西要学。

↑ 因为当时在寻找做民宿的地方,看到这类荒废小屋就特别兴奋,要是能买下收拾一下住这里多好

这种山水特别干净,不是没有垃圾没有污水的物质干净,是没有文化没有概念的精神干净,能照出纯然的自己。哪里是景,哪里驻足,全凭自己的感觉和联想。在这里拍的风景照,就是你的感受力体现。可是照片真的很难表达诗词的豁达。

唐朝刘禹锡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我小的时候理解,“有仙”就是有神仙,“有龙”就是有青龙。“鸿儒”就是真的高朋满座。现在知道,这些何必为真,皆为心之学识和眼之开阔,有此,陋室小山哪里不情趣盎然。


陈衔说
把哲学、艺术和生活放在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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