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衔 | 看研究生毕业展第一场的感受


写了两年毕业展,导致现在提个相机看展览,就会有同学坏笑着搭讪:“老师,是不是又要写公号了?”

靠,压力大啦!胡乱发表评论,说错话了怎么办?

什么叫画得好,什么叫不好?现如今连专业老师都越发不敢对学生指手划脚了。“你知道我要表现什么吗?”学生虽不敢直接把这句话摔在老师脸上,老师却自觉地小心翼翼——“好,好,我们只谈技法,不谈趣味……”

而我,不懂专业,刚分清铜版和石版,对综合版还处于迷糊一阵清醒一阵的分裂状态,还不乖乖闭嘴噤声?

艺术圈包括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策展人等各色专家,关系错综复杂,勾心斗角,不能随意说话。可圈外人——观众——大外行,处在艺术圈最底层、最外层,虽然很深、很厚,却只有傻看的份儿,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太好了。我就是无足轻重的圈外人,除了傻看,还会自言自语,嘀咕一堆东西,和作品本身的好坏无关。

设计专业有一门《消费者心理学》课,但纯艺专业没有“观众心理学”。就把我的嘀咕当作一则案例吧。

《藏书系列——小说》
作者:肖海波  研究方向:写实油画创作研究
质材:布面油画  尺寸:103×197cm×12
指导教师:郭润文

整个展场印象最深的是三楼肖海波的《藏书系列——小说》。规模很大,占了半面墙,八幅一组,外加五个立柜,一水儿的书架,布置得像间大书房。

近看发现,书架是用木头做的,书全是画的,超级写实,估计有几百上千本,够费功夫的。

再靠近,有点吃惊。这么多书我怎么一本都没读过——别说没读过,那些书名根本没见过。遇到知识空白点了——好像不是点,是一面墙的无知。


贴近仔细瞧——《万人堂》,今夜排队出版社;《拥有猫骨的女人》,天天有喜出版社;《山上有尸骨》,梦群出版社……什么鬼,中国有这样的出版社吗?瞎编的吧。

赶紧浏览墙上的八个书架,靠!书名、作者、出版社都是这调调,满墙都是瞎编的!

超级写实的技法,配超级胡扯的内容。好玩,有矛盾,有张力了。

登时想起徐冰的《天书》,铺天盖地的方块字,却是生生自造的,没一个认识。徐冰玩一种疏离感,让你从文字的内容中摆脱出来,感受文字本身。

这会儿我也被疏离了。看着满墙的书——那可是文明的象征啊——却都是胡编乱造的。转换一下场景,如果此时我正在图书馆的排排书架中呢?那里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这组作品够胆大、够狂妄的!

扭头看展柜里面,也是书,一个玻璃柜里两本,厚厚的像精装科普书,纪念碑似地立在那儿,《龙》、《虎》、《兔》、《羊》……一套十本,封面都是一个动物头配一个人身。


这种造型并不陌生,张冠李戴,已经成套路了。但在这里,封面好像是个暗示:书里面会怎样描述这些动物呢?是按老虎的样子介绍老虎,兔子的样子介绍兔子,还是以人为本,把动物转换成人的样子,成为人类社会的一部分,结果虎不认识虎,兔不认识兔?

这是否也属瞎编,很认真、很精致、很科学的瞎编?把个世界编得只能围着人团团转?

书——文明——隐喻——戏谑。

作者只是画,啥也没说,是我在瞎想。一气呵成,毫不违和。

临界点|余普彪
研究方向:雕塑艺术研究
质材:铜  尺寸:55×35×90cm
指导教师:高蒙

另一组作品也挺有意思,但我的联想没这么多,感觉冲击力稍弱些。一楼的一组雕塑,余普彪的《临界点》,墙上挂四件,展示台摆三件。

墙上的没看懂。

展示台上是一对一对的连体人,一半的造型偏写实,另一半偏……机械?不肯定该如何形容。

一个和黑色的“原子人”连体;

另一个和方块状的“机械人”连体;

第三个和无色的 “影子人” 连体。

“临界点”,就是这一态变为另一态的瞬间?我犹豫地联想着。

都是从彩色的“真人”向单色的“非人”过渡。

暗示现代人越活越不真实、越没个性、越单调、越非人?在这个到处高喊“活出真我”、“亮出个性”的消费时代,这样的寓意是不是与众不同,表达了弱弱的讽刺?

《I’m OK》
作者:邹丽芝  研究方向:现代油画创作研究
质材:布面油画  尺寸:140×190cm
指导教师:邓箭今

二楼有一组两幅的油画,超现实风格,其中一幅粉嫩肉欲的颜色,一张胖女人的宽脸,一根撸串的长签(应该不是)横穿牙齿,像一串鹌鹑蛋似的贯穿着牙齿,还穿着鼻环、唇环,还穿着婚纱……看得我浑身拧巴,真想替她拔掉,她却对我呲牙咧嘴似笑非笑嘴笑眼不笑——你拔不掉的!

她在用她的痛苦挑衅我的无能。

《青衣》
作者:柯佳敏  研究方向:雕塑艺术研究
质材:竹  尺寸:120×120×1200cm
指导教师:黎日晃

最后看到的作品是一根题名《青衣》的大竹竿,好高啊,足有三层楼高。

但它的地位颇诡异。我是从一楼到三楼逛完全场,回到一楼门厅准备离场时才发现它的。它布置在前言大厅里,除了前言看板,只有它,按说观众进来,第一件看到的作品就是它。但它被摆在犄角,别说刚进来的人,就连往外走的人,都没几个注意到。如果挪动一下,竖在前言板的正前方,估计就能招来阵阵惊呼与困惑了。

为什么会放在这么个尴尬位置,也许作者会有一肚子苦水。

博存在感,位置太重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这根竹竿的高度是全场之最,宽度也是之最——最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它的尺寸并不变态,和真实的大毛竹一样大小,不是小物放大的套路,比如把一颗小螺丝放得楼那么大,瞄一眼就把人震惊掉。

摆这么根孤零零的大竹竿在墙角什么意思?远看还以为是旗杆呢。

靠近看,一根墨绿色的竹竿。

再靠近,还是竹竿。


直到特写镜头才发现,这不是天然竹竿,而是用一片片竹子镶嵌成的竹竿,成百上千片,一节节拼接而成,汗水的结晶。

别人也许会用不锈钢、陶土等不搭界的材料做这根竹子,但这是用竹子做的竹子,是不是有点同语反复的感觉?这不是废话,多此一举吗?

但是,如果学杜尚,搬一根纯天然竹子摆在这儿,更是没人理了。用竹片拼成的竹子,加了手工制造,至少我关注了它,并吐槽它。

“手工制造”意味着什么?就是给对象覆盖以文化印记?

对喔,真正纯天然的东西,也许只有庄子感兴趣。我们这些大俗人,只会对文化包装起反应,哪怕是天然物件,也得加上“纯天然”的包装:“有机绿色”、“深层矿泉”、“黄山云雾”……

即使是同语反复,用竹子做竹子,这仿佛废话似的一关,必须过了这一关,一个东西才能进入社会,才被认为有价值。

这废话一点也不废话。


你是不是要质疑我在过度解读?

哼!解读是什么意思?解释作者创作立意吗?那我根本就没有解读,只是叙述作品使我产生的感觉、联想,说的是我眼中的作品,跟作者无关,怎算解读?

往年写观感,都会找作者沟通,今年我不找了。我只是一个观众,一个没有任何权威、地位的观众。展场里有几个观众能找作者聊天的?但他们都会有自己的感受——有感受的感受和没有感受的感受。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不代表他们,我只说自己的感受。

谁要觉得我瞎扯,歪批胡解,请在留言里开骂,我特别喜欢感受不同的感受。

作者要抗议的话,也请留言,我一定放出来以正视听。


陈衔说
把哲学、艺术和生活放在一起玩


本平台受原作者授权在海外建站, 欢迎与原作者确认 !!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zh_TW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