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衔 | 什么是儿童画?

寒假收拾东西,找到我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图画本”,很小,只有手掌大,不知当年从哪里搞来的一个白纸笔记本,自己命名为“图画本”,不知为什么又划掉,改成“速写本”,封底还煞有介事地写上“1角9分,102页,陈衔造”。

当年我8岁——三年级不是应该9岁吗?哦,我是6岁上小学的,70年代初期读书,年龄限制还不是很严格。学校是老美院对面的昌岗东路小学,那会叫“晓港小学”。

里面的画应该是8-9岁期间画的。论年龄,算是纯正的“儿童画”,是目前找到的我的最早的“作品”。

就是这个巴掌大的小图画本

封底写着:“1角9分,102页,陈衔造”

翻开内页,有速写,但大部分都是临摹。

临小学图画课本,比如“红太阳”、“万年青”、“红旗”、“毛主席语录”、“锤子”、“镰刀”、“小朋友画画”、“做早操”等等,革命题材,非常正能量。

那时一年级语文第一课是学“毛主席万岁”五个字,第二课是“共产党万岁”,满满的政治情怀,你懂的。

图画课三年级才有,风格和语文一致,第一课画红太阳,象征“东方红,太阳升……”;然后画红旗——祖国山河一片红,李可染的名作《万山红遍》就是这个主题,但小孩子不可能画那么复杂的东西,就用一面红旗代表了;然后是万年青——象征祖国万岁;然后是锤子、镰刀、枪——象征工、农、兵,等等。

红太阳

红旗和万年青

锤子、镰刀工农兵

小朋友画画和做早操

也许是嫌画这些太简单,或者太正经,不记得当时的心态了,我还会临一些看图识字的卡片,比如鸟、桃、冬瓜、头等等,都不是图画课的内容。

临摹识字卡片小学图画课没有画速写的要求,班里同学也不知道速写是什么玩艺儿。但我是美院子弟嘛,比较“专业”,受大学氛围的影响,被父亲要求,拿着小本子满学院逛,画教堂大楼,画木工房的工棚(现在已经没有了,位置应该在教育楼前面的小花园那里),还画大哥哥打鸟(美院子弟应该都知道这个大哥哥是谁)、小朋友玩沙子。

老美院教学大楼的速写

早已拆掉的木工房速写

大哥哥打鸟

小朋友在沙堆玩沙

其实我最感兴趣、画得最多的不是这些,而是画打仗:飞机战、地道战……

现在想起来仍历历在目,十分兴奋。但这个小本本里只有一张,其他都画在课本的边缘空白处,语文、算术课本都被我画满了。

打仗画才是我真正喜欢画的,现在仅存这一张,其他都画在课本上,画得比这张复杂得多,但都和课本一起丢了。

上课不听课,闷头画。

画一架飞机在前面飞,后面跟一架开炮打它,再在后面飞机旁边画一架打这一架。满天的飞机,这一架打那一架,那一架打这一架,没有一架飞机不打别人,也没有一架飞机不被别人打,互相纠缠,炮火的痕迹连得像网一样。

一面画,一面嘴里还振振有词,“砰、砰”,“啪、啪”,“打你”“快跑”。一堂课下来能见缝插针地画满两三页,直到下课,或被老师发现。

老师的惩罚就是:“擦掉!”所以我只会用铅笔画,好擦。擦干净了我也不会委曲——下次又有地方画了。

好像我小学三四年级的课堂总是这样度过的,五年级以后就不感兴趣了。可惜那些课本都没了,只剩下这一幅勾起回忆,规模和复杂程度比课本里的差远了。


今天我重温这些童年涂鸦,产生一个问题:什么叫儿童画?

儿童时代画的就是儿童画吗?当然是,似乎又不是。

我临摹红太阳、红旗,虽然充满童稚的笔法,但并不是我想画的,也不是我对世界的理解,不是我的感情,只是照抄课本的样式,迎合老师的要求。

那些速写也是摹仿大人的调调,想博得父亲的赞扬而已。

准确地说,这些都是小大人画,用小孩的手,按大人的标准,画大人的理解。

真正发自我内心想画,大人禁止、惩罚都控制不住想画的,是打仗画。

而且,我画打仗完全不考虑像不像、好看不好看,纯粹随着我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心情画下去,想到哪画到哪,哪里有空位就延伸到哪。别人看得懂吗?构图均衡吗?哦,我也没想。画画的乐趣完全在于想象的过程,充满激情,兴奋不已,画笔、画面不过是我当时心绪的一个辅助表达而已。自嗨完了,就结束了,剩下的那张画只是一片痕迹,我不会当成一件作品自我欣赏,更不会给别人欣赏。老师看见只会让我擦掉,父亲看见——我从没让父亲知道我在干这事,也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怎么觉得,打仗画才是真正的儿童画呢?

不是因为技法的稚气,而是那种心态,那种沉浸、体验式的兴奋的心态——很表现主义喔。

成人绘画的重点在于最终的成品,在于能否引起别人的共鸣与赞赏。我不是说不应该这样,但这是成人世界的追求。我的打仗画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是给自己看的,只是自己想象时的一个辅助表达,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件静态作品。

不知道波洛克在玩他的滴淋画时,是否也是这种心态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放弃了打仗画,开始认真画成人画了。

于是发现自己造型能力不行,色彩感觉不好,构图意识缺乏,只会临摹,不会写生、创作,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画画的兴趣越来越低,拖到初三,报考央美附中,连准考证都拿不到,就再也不画了。


据说毕加索有这么一句名言:“我能用很短的时间,就画得像一位大师;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像孩子那样画画。”

毕加索的画为什么像儿童画?仅仅是因为他的造型不准、怪诞,笔触笨拙吗?

还是因为他能够用“孩子的心态”去画——想画什么画什么,想到哪画哪,完全跟随心情,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最终会画成什么样,也不在乎画成什么样,他根本就不是像成年人那样,要画一幅给别人看的静态作品?

但我们看他的作品时,却用传统的成人标准,当成一幅有创意的成人画去欣赏,于是一面赞赏,一面莫名其妙。

毕加索的自画像,1972年91岁时作


陈衔说
把哲学、艺术和生活放在一起玩


本平台受原作者授权在海外建站, 欢迎与原作者确认 !!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zh_TWTW